■李佐军 张亮 王伟进 王炳文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高校不仅要培养研究型人才，也要树立应用型办学理念，培养青年一代适应社会需要的技能。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作出了“优化高等教育布局”和“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战略部署。《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进一步提出“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区分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明确各类高校发展定位”。针对长期以来我国各类高校发展定位不清晰、热衷于办研究型高校、应用型高校缺乏特色等问题，建议在人均GDP达到1万美元和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的新阶段，加快建设各具特色的应用型高校。
一、加快建设各具特色应用型高校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加快建设各具特色应用型高校，是发达国家人均GDP达到1万美元后满足应用型人才增加需求的普遍做法。国际经验表明，人均GDP突破1万美元后，劳动密集型产业比重下降，技术密集型产业比重上升，对兼具理论素养和实践能力的技术人才等应用型人才需求增加，需要建设更多各具特色的应用型高校来培养。1978年以后，美国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为了满足应用型人才增加需求，大力发展社区学院等应用型高校，增设计算机科学等应用型专业。据卡耐基高等教育分类系统统计数据，2000年、2020年，美国应用型高校数量已分别达到研究型高校的3倍和4倍。1976年，德国在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1979年)前夕，颁布《高等学校总纲法》，明确应用技术大学的法定地位，加快发展应用型高校。德国联邦教育科研部数据显示，1993—2012年，德国应用技术大学从125所增加到214所，远高于其他类型高校增幅。2019年，我国人均GDP已突破1万美元，应用型人才需求日趋增加，迫切需要通过加快建设应用型高校来满足。
加快建设各具特色应用型高校，是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阶段后高校分类发展的客观要求。马丁·特罗(Martin Trow)的高等教育阶段理论指出，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阶段后，学生群体的差异性增加，高校需要更多分类发展。美国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日本于1981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超过50%，进入普及化阶段，开始加快发展各类应用型高校。2019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超过50%，进入普及化阶段，对推进高校分类发展、加快发展各具特色的应用型高校提出了迫切要求。但目前我国各类高校定位不清、同质发展、应用型高校缺乏特色，这一现状亟须改变。因此，《纲要》部署，我国未来高校将分三类发展：研究型高校侧重培养研究型人才和拔尖创新人才，多为“双一流”高校;应用型高校侧重培养兼具理论素养和实践能力的技术人才等应用型人才，如各种理工、科技、医药、财经、师范等院校，多为地方“双非”(非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本科高校;技能型高校侧重培养具有操作能力的技能型人才，主要指高职(大专)、职业本科高校。
加快建设各具特色应用型高校，是缓解我国劳动力市场“就业难”和“招工难”并存困境的关键举措。当前，我国劳动力市场供需不匹配的问题十分突出。一方面，不少人特别是大学生“就业难”。据智联招聘《2024年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高校毕业生就业率仅为55.5%，其中普通本科院校硕博就业率仅33%，同比下降17%。另一方面，不少用人单位存在“招工难”问题，其中技术应用岗位尤为严重。人社部《2023年紧缺职业报告》显示，智能制造、新能源、数字技术等领域的技术岗位缺口超过2000万。造成这种“两难”窘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应用型高校发展不足。调研发现，应用型高校毕业生就业率和适应能力普遍高于研究型高校。江苏省教育厅数据显示，2021年江苏省应用型本科院校毕业生就业率为96.2%，对口就业率(毕业生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达到85%，显著高于其他高校。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项调查显示，约60%的企业认为应用型高校毕业生“上手快、适应能力强”，而传统高校毕业生的这一比例仅为35%。华为、宁德时代（300750）等头部企业近年来纷纷将过半的校招名额定向投放到应用型高校。
加快建设各具特色应用型高校，是高等教育学龄人口继续增长阶段减轻财政教育支出压力的有效途径。课题组根据七普数据预测，我国高等教育学龄人口在2032年前将继续增加;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2024年的研究显示，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将从2023年的60%持续增长至2035年的75%。可见，未来这段时期投入高等教育的财政压力很大。国内外经验表明，研究型高校投入成本明显高于应用型高校。据《中国教育经费统计年鉴》，2022年研究型高校生均培养成本约为6.8万元/年，而应用型高校为4.2万元/年;德国应用技术大学的生均成本仅为综合性大学的70%，但其毕业生就业率(95%)却显著高于综合性大学(88%)。同时，应用型高校更易对接市场、利用社会投资，可通过与企业共建实训基地、推进技术应用转化、获得捐赠等方式，让企业分担更多成本。如浙江万里学院与吉利集团共建新能源汽车专业，吉利承担了60%的实训设备费用，学校财政压力减轻40%;常州工学院与中车集团合作研发“高铁轴承智能检测系统”，专利转化收益超2亿元，其中30%用于反哺学校。因此，建设更多的应用型高校可以缓解财政压力。
二、加快建设各具特色应用型高校具备较好基础和条件
中央和地方已明确加快建设的基本方向。2015年，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印发了《关于引导部分地方普通本科高校向应用型转变的指导意见》。202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制定了《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高校要“区分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加快推进地方高校应用型转型”。同时，各地出台了推动地方本科院校转型的相关政策。如浙江省2015年出台了《关于积极促进更多本科高校加强应用型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以强化学校特色发展为重点”，“大力培育特色优势，重点建设一批地方和行业急需、优势突出、特色鲜明的专业”;2016年进一步发布了《浙江省普通本科高校分类评价管理办法》及分类评价指标体系。2024年，黑龙江省等开展了高校专业设置与区域发展匹配度评估，推动专业更加适配区域发展需要，形成优势特色应用专业集群。
应用型高校建设已有一定基础。目前，我国已建成数量不少、各具特色的应用型高校。2022年，教育部教育质量评估中心纳入监测的“应用型本科高校”达633所。据《中国教育报》报道，为推进应用型本科高校建设，“十三五”和“十四五”期间，国家发展改革委、教育部等部门先后实施了“教育现代化推进工程”应用型本科高校建设项目(项目院校100所)和“教育强国推进工程”(应用型本科高校建设“储备校”137所)，去除重复后共确定了200所重点建设的应用型本科高校。四川等地积极建设未来技术学院、现代产业学院等特色学院，为发展应用型本科教育提供了重要载体。各地还涌现了浙江科技大学、闽江学院(现为闽江大学)等一批应用型本科示范学校。以闽江学院为例，该校明确提出建设“高水平有特色的一流应用型大学”的发展目标，重点发展服务产业的特色专业，积累了围绕地区产业链开设专业和设计课程、通过共建校企联合实验室促进产教融合等经验。
许多“双非”高校和地方本科高校可改造为各具特色的应用型高校。教育部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6月20日，全国共有高校3117所，其中普通高校2868所(普通本科高校1257所、职业本科高校51所、高职专科院校1560所)，成人高校249所。根据2024年《国务院关于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的大学和优势学科工作情况的报告》，在所有普通本科高校中确定了147所“双一流”高校，“双非”高校占普通本科高校的89%。同时，教育部数据显示，在所有普通本科高校中有1143所地方本科高校，占普通本科高校的91%。可见，“双非”高校和地方本科高校都占普通本科高校的大头。这些高校普遍缺乏明确的办学定位，容易走上模仿“双一流”高校“求大求全”、热衷于办研究型高校的歧途。由于它们普遍缺乏相应的基础和条件，模仿必造成劳民伤财的后果。而将其改造成各具特色的应用型高校，既可在自己的特色优势领域独树一帜，又可避免教育资源的浪费。
应用型高校具有利用社会力量办学的较好基础和较大潜力。教育部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6月20日，全国已有民办高校799所，占全国高校总数的25.6%，其中民办普通本科学校414所，占到普通本科高校的31.7%，社会力量参与办学已有一定基础。与研究型高校相比，应用型高校与市场联系更紧密，更有利于社会力量参与办学，能吸引企业家办学，未来的潜力很大。近年来，备受关注的福建福耀科技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等应用型高校就是由企业家捐资创立的。华为与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共建通信工程(华为实验班)，培养通信技术应用人才。腾讯与深圳大学合办人工智能(腾班)，培养人工智能应用型人才。阿里巴巴与浙江万里学院共建“阿里云大数据应用学院”，培养大数据应用型人才。随着产教融合机制的完善，还会有更多的社会力量参与应用型高校建设。
三、相关政策建议
按照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分类推进高校改革”部署，尽快制定具体落实指导意见，进一步明确应用型高校建设的方向和办法。修改和完善1986年由国务院发布的《普通高等学校设置暂行条例》，明确应用型高校的设置条件和程序。在《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类教学质量国家标准》的基础上，研究制定《应用型高校办学质量国家标准》，明确应用型高校校园建设、专业建设、课堂和实践教学、人才培养、成果转化等质量标准。在《普通高等学校教育评估暂行规定》《普通高等学校本科教育教学审核评估实施方案(2021—2025年)》《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的基础上，制定针对应用型高校特点的教育评价体系，将技术研发和转化成果数、技术服务收入占比、双师型教师比例、毕业生就业率、专业与区域产业适配度等纳入评价指标体系。
将“双非”高校、地方本科高校作为建设各具特色应用型高校的重点。针对1257所普通本科高校中除去147所“双一流”高校后的“双非”高校，除了少数具有升级为研究型潜力的高校外，都可将其逐步改造成为各具特色的应用型高校。鉴于“双非”高校多为地方本科高校，依据教育部等部门印发的《关于引导部分地方普通本科高校向应用型转变的指导意见》，制定实施细则和配套政策，继续推进。在尽快摸清这些高校底数的基础上，精选一批高校进行应用型高校改造试点，积累经验，逐步推广。可参照研究型高校“双一流”和技能型院校“双高”(高水平高职学校和专业)建设计划，由国家和有条件的省份推出应用型高校和专业建设“双一流”或“双高”计划的专项政策和支持项目。
引导应用型高校朝特色化方向发展。按照《纲要》提出的“区分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明确各类高校发展定位”要求，鼓励应用型高校结合自身特色优势，明确学科专业设置、教学方式、产教融合等方面的独特定位。支持和引导地方应用型高校围绕本地特色优势，开设一批与本地发展匹配度高的区域特色专业;实施“省级特色学科群培育计划”，鼓励地方应用型高校围绕本地产业集群组建特色学科群;建立“区域产业适配度”学科专业评估标准，围绕区域重点产业链开展特色学科专业评估。修改完善教育部等5部门印发的《普通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改革方案》，针对应用型高校建立专业预警与退出机制，运用大数据监测区域产业链人才需求，压缩连续两年就业率和就业对口率均较低专业的招生指标，开通“紧缺特需专业”备案绿色通道。
鼓励社会力量参与特色应用型高校办学。鼓励社会资本创办应用型高校，鼓励龙头企业与高校共建现代产业学院、特色班级和产教融合平台，实行订单式培养，要求企业承担不少于30%的实践教学任务，有关投入可享受企业职工培训费用、教育费附加和地方教育费附加等税收抵扣政策。支持应用型高校相对集中的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等区域及省级层面组建应用型高校联盟和产教融合共同体，推动应用型高校资源共享、基地共建、教师互聘、课程共建、学生交流、学分互认等，形成高质量发展合力。
加强特色应用型高校的师资建设和生源保障。实施“双师型师资振兴计划”。每年选派1万名应用型高校教师赴企业挂职锻炼。将企业实践经历作为应用型高校教师职称晋升的必要条件，要求应用型专业教师每5年累计企业实践时间不少于6个月。设立“产业教授”特聘岗位，开通产业系列职称评聘渠道，重点考查论文等研究成果是否源于实践、服务于实践。探索实施分类招生制度，允许在统一高考基础上根据研究型高校、应用型高校的不同特点和需求，实行不同的考试科目组合、加试内容、最低分标准、综合素养评价等，保证各类高校公平获得优质生源。
(李佐军，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张亮，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王伟进，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公共管理研究室主任、研究员;王炳文，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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